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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2-13
By 雷蒙叔叔
他們不是選擇了彼此,而是選擇了彼此的一生

 

外公外婆的這張照片,母親一直帶在身邊。每次我去美國探望母親的時候,她都會從那本裝著老照片的咖啡色牛皮封面的相冊裡,拿出這張照片,聊聊在外公外婆身邊的那些日子。

 

1951年4月的一個午後,陽光瀉滿了整個院子,美人蕉的花瓣,在陽光裡紅得通透任性。上午外婆剛剛給菜園澆過水,紫蘇、青菜和番茄水靈靈的沐浴在陽光下。外公外婆坐在美人蕉和菜園前面的一對椅子上曬太陽。那對椅子設計成很特別的S型,說話的時候,不用轉頭,就能看著彼此;不說話的時候,這樣坐著,也仿佛在說著什麽。他們正在聊天,來家裡做客的馮先生走進院子,用手裡的相機,留住了1951年4月裡的這個瞬間。後來馮先生曾幾次感慨,說鏡頭不足以還原那一刻的美與溫暖。

 

年輕的時候喜歡看這張照片,向往那份被時光打磨和沈澱之後的深情,既有寵辱不驚的厚重,又有靈犀相通的輕盈。心裡會問:這樣的場景會不會隨著時間的流動而水到渠成的出現在自己的未來?

 

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外公稱呼外婆為“達”,外婆稱呼外公也是“達”。有一次,我也這樣稱呼外婆:“達,我要喝水”。外婆先是一楞,隨後一邊笑一邊跟外公說:“達,雷蒙也喊我達。”外公走過來拍拍我的頭說:“淘氣鬼,這個字只能外公用呦”。我覺得找到好玩的事情了,繼續不停的喊,外公和外婆看著對方笑彎了腰。

 

後來我才明白,這是“darling(達令)”的“達”字。一輩子,一個人,一個字,對於他們來說,這個字早已不是用來傳達夫妻之間的情愛,而是他們刻在彼此生命裡的符號。直到外公將要安息主懷的那一刻,外婆俯身在外公的耳邊說:“達,妳放心我,安心回家,我們會再見面的。”

 

有一個故事說,在天國裡,沒有了身體,夫妻之間要約定一個相認的暗號。我想,外公外婆的暗號就是“達”。

 

從前我一直以為,外公和外婆如此的情深意篤,必是在蘇州教會中學讀書的時候彼此相識、心生愛慕而後永結連理的。外公年輕的時候,外表俊朗溫和,小提琴和美聲相當了得,還是足球場上的靈魂人物;外婆美貌聰慧,是學校出名的才女;這是經典的兩情相悅、白頭偕老的愛情故事。

 

後來,我才知道,外公外婆的姻緣來自於中國最傳統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婆12歲嫁到外公家做童養媳,日子辛苦而漫長。洗不完的衣服,做不完的家務,吃不飽的三餐。11歲的外公竟然懂得每天暗中照顧,悄悄的從廚房拿食物送給外婆,有時還用自己省下的零花錢給外婆買一條漂亮的頭繩或者一條溫暖的圍巾。那些在不堪重負的家務中等待著外公放學回來的時光,給外婆灰色的少女時代塗上了一抹粉紅。

 

這樣兩小無猜日子過了六年。1919年,外公要離開嘉定去蘇州的晏成中學讀書了。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精彩或是艱難,但他知道要帶上外婆,否則精彩或是艱難於他都沒有意義。外公托付鄰居家的一位大姐,在自己走了之後,瞞著家裡人幫外婆雇了一條小船,把外婆送到了蘇州。

 

這段往事是在外公外婆去世之後,母親才講給我聽的。我當時脫口而出:“原來外公外婆不是選擇了彼此,他們是選擇了彼此的一生”。

 

母親問:“區別是什麽?”

 

我說:“選擇彼此,還是站在彼此生命之外;選擇彼此的一生,是兩個生命的水乳交融,妳就是我,我就是妳;這不是把兩個人變成一個人,而是一個人活出兩個人的生命”。

 

上個世紀20年代,外公決定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耶穌基督,正是非基督教運動如龍卷風般席卷這片土地的時候。真正的基督教精神被扭曲和誤解,傳播福音的路充滿了冷漠的拒絕與未知的危險。

 

當信仰被科學所逼迫和質疑的時候,是人類最需要神的時候。“與其詛咒黑暗,不如點亮蠟燭”。

 

我能想象出兩個人當初是怎樣篤定的一起踏上這條少有人走的路,一個行囊,一本聖經,就像當初他們一起從嘉定走向外面的世界,管它春暖花開還是暴風驟雨。

 

我小的時候外婆常常跟我說,在中學讀書的幾年,她和外公常常討論的話題是“這一生該做些什麽?”人不論貴賤,需要養身的只不過是一日三餐,這何苦耗費珍貴的一生去換得?她跟我說:“雷蒙,妳知道嗎,當初能夠像外公外婆這樣接受這麽好的教育的人很少很少,一萬人中也不足一個吧。如果我們不能善用所得,那真是辜負了多少前輩的付出。妳希望別人怎樣做,自己先去做。

 

一切苦難都是上帝化了妝的祝福。童年時經歷的世態炎涼,留給外婆的是不屈不撓的生存能力和人見人愛的隨和性格。每次外公在傳道的途中遇到排斥和拒絕,外婆都是春風化雨的靈丹妙藥。外婆常常去幫助村裡的老人插秧、種稻、除草、收割,去村裡的小學教孩子們讀書、做遊戲,為生病的老人和孩子禱告。一來二去,村裡的老老少少沒有人不喜歡這個善良熱心的漂亮女孩兒,自然而然的就願意聽他們講那些神對世人的恩典。

 

我不知道如果他們沒有出現在彼此的生命中,是不是會有同樣的人生;只是外公常說,上帝安排了外婆到他的生命中,為了讓他走這條不尋常的路。

 

文革的時候,外公和外婆被紅衛兵帶上“牛鬼蛇神”的牌子,天天在看管下清掃街道。每次從外面回來,外婆進門第一件事是來親親我的胖臉蛋兒,問我:今天發生什麽開心的事情啊?第二件事是問外公:“達,今天晚上我們做什麽好吃的?”外公會說:“我做餛飩給妳吃。雷蒙,跟外公一起來,我們做外婆最愛吃的餛飩。”

 

妳會覺得,這不過是很普通的日子,與當年在那個叫嘉定的小鎮,外公放學回到家,從廚房裡拿東西給正在洗衣服的外婆吃沒什麽區別。

 

選擇彼此的一生,就是起落沈浮中,托住彼此,滋養彼此。

 

就在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我忽然間了解了照片中那份被時光打磨和沈澱之後的深情:他們選擇了彼此的一生,所以看著妳,就是看著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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